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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            本周之星 | 曾輝:炊煙遠(2023年第41期)
            來源:中國作家網 |   2023年11月16日13:40

            “本周之星”是中國作家網原創頻道的重點欄目,每天經由一審和二審從海量的原創作者來稿中選取每日8篇“重點推薦”作品,每周再從中選取“一周精選”作品,最后結合“一周精選”和每位編輯老師的個人推薦從中選出一位“本周之星”,并配發推薦語和朗誦,在中國作家網網站和微信公眾號共同推介?!氨局苤恰钡脑u選以作品質量為主,同時參考本作者在網站發表作品的數量與質量,涵蓋小說、詩歌、散文等體裁,是對一個寫作者總體水平的考量。

            ——欄目主持:鄧潔舲

            本周之星:曾輝

            曾輝,男,工程師,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,中國詩歌學會會員,中國散文學會會員,著有詩集《心弦集》。有作品入選《當代散文精品》《當代百家散文詩精選》,多次入選《年度中國散文詩選》。作品散見于《文藝報》《詩刊》《散文詩》《散文百家》《散文詩世界》 《年輕人》《長沙晚報》等。

            作品欣賞:

            炊煙遠

            1

            外婆家是臨湖而住的,白瀕湖的水藍得像天空,飄蕩著一些藍幽幽的夢。

            外公在湖灘上種了很多的速生楊樹,屋后階磯上便堆滿了碼放整齊的燒柴,在那個貧窮的年代,有充足的柴火,也是幸福的,冬天有火烤,就是溫暖的。

            房子面南而居,屋前是田地,外公就在屋前的田畦上種了菊花和月季。菊花是大朵的獅子頭,匙形瓣,不是本地的品種,是外公從外地帶回來的,金黃金黃的,色澤像綢緞;月季一年四季都開,花朵大,很好看,但沒有什么香氣。小的時候不大明了,外公為什么種這些花。那是一個食不果腹的年代,人們都在為食物而勞碌,外公卻把小院侍弄得像花園一樣,讓我和外婆安逸地生活在其中,是那些花美麗了我的童年。

            外公只有兩個女兒,都出嫁了。我媽是小的,嫁得近。我小時候是常住外公家里的,直到要上學了,爸媽才把我接回家。在我印象里,對外婆家的記憶要比老家真實得多。

            仁者樂山,智者樂水,外公從祖居的老屋搬到這湖邊來,應該是看中了這個湖。濤聲伴隨著我入眠,淺灘上的水楊柳給我們提供了四季的燒柴,讓日子溫暖。

            外公在房子的北邊挖了一條溝,溝邊種了鐵荊棘、貓公刺和野薔薇,形成了一道厚厚的籬笆,風都吹不透。

            那時候的春天,最先,是在野薔薇上駐足的。一點點突起,膨脹,再彈開。等到春風柔軟了,那種洶涌澎湃的綠便掛滿了整個籬笆墻。

            野薔薇上會長出許多紫綠色的嫩芽來。

            從根部長出來的嫩芽,比莖上長出來要肥大壯實得多,像小筍一樣直立著,葉子和身子都是淡紫色的。掐出來,撕掉嫩葉和表皮,一條翠綠的嫩芯就出現在眼前。一口咬下去,清脆的口感和自然的清香,讓人精神一振,口舌生津,好像把春天也吃進了肚子里,充滿了朝氣和活力。吃得多了,也會有一些澀味,但過后會回甘,是脆香的,我們叫它“刺嫩子”。

            外婆則會提個竹籃子,把開在野薔薇莖上的嫩芽摘下來,以苞芽為最好。攤開放在楠盤里晾干水汽,再放到鍋里殺青,爐灶里的火多是草火,炒芽時用不了大火,火太大,芽就會燒糊,有苦澀之味。

            攤開手掌貼著鍋面炒嫩芽,并不時地翻卷揚散,廚房里便氤氳著一股濕澀的青氣。灶里的火光一閃一閃的,那種氣息便填滿了整個空間,思緒里都是嫩綠的味道。

            煙囪里的煙是青色的,在空氣里飄散,加速了春天的開放,春便漸漸濃了,由嫩綠變成深綠了。

            春色濃了的時候,野薔薇和貓公刺就都開花了,四瓣白中帶粉的花,有很濃的香氣,把蜜蜂和蝴蝶也招引過來了,籬笆成了關不住的春色。

            炒好了的葉子,要放在楠盤里不緊不慢,輕輕細細地揉,把藏在芽葉里面的春色叫醒,也像是拍著嬰兒入睡,讓它們回到青色的夢里來,直至揉出青色的汁水來。這樣揉出來的茶,成形之后,泡出來的茶湯才會清亮而濃郁。

            制茶的過程中,揉茶是個細致活,是決定茶葉成形的一道重要工序。揉好的芽葉才會緊實,有模有樣,然后打散放到楠盤里攤開,放到太陽底下曬干。

            曬干的葉子還只能算是茶的半成品,還有一道重要的工序要做,那就是熏制,這種茶本來就叫熏茶。

            熏制的茶葉不能是剛曬干的熱葉,而要用冷葉,太陽底下剛收回來的干葉,要放在室內使其冷卻,去掉燥氣之后,才可以熏制。否則熏煙味進不到茶葉里面去,泡出來的茶湯味道就會寡而淡,也不會有回甘的效果。

            熏制時把秕谷、桔子皮、楓樹球、陳年的艾葉放到火缸里點火生煙,撒上少量的米粒,上面罩著篩子,把干葉鋪在篩子上面,用一個籮筐倒扣著,篩子有細小的孔,跑不出來的煙就會罩在里面循環往復地熏,直到把干葉熏得墨黑油亮才成。我們湖區肥沃的黑色土壤不適合栽種茶樹,多是吃這種方法制作出來的土茶葉。

            早上把水燒開,放上一把茶葉,一家人一天的茶就泡好了。茶是裝在包壺里的,包壺是我們湖區特有的裝茶工具,里面和外面都上有褐色的釉,一個短而小的壺嘴,還有一對繩扣,方便穿繩和提手,沒有蓋,多用茶碗扣在口上,當蓋用。這種茶葉泡出來的茶湯色澤金黃明亮,帶一點澀味,有淡淡的熟栗香,過后回甘,很是止渴。

            骨子里風風火火的性格,讓我的鄉人不會那種輕啜慢飲的品茶。加之湖區人生活節奏快,喝茶只是為了解渴,大多是牛飲。從包壺里倒出一大碗茶,幾乎不換氣,一大口就吞下去了。喝時隨著喉結的上下滾動,發出“咕隆咕隆”的吞咽聲,酷似水牛喝水。

            到了夏天,裝茶的包壺就改成茶缸了。炎天暑日做工回來,汗流浹背的,一般要喝上三大碗,才能止渴。喝完,用手背擦擦嘴唇,拍拍灌得滾壯的肚皮,打出一兩個飽嗝,露出滿意的神情。

            茶葉在開水里打開自己,再變成汗水,從人的身體里冒出來。是這些水的波浪,滋潤了大地,長出了豐饒的收成,養活了我們自己。

            外婆喜歡做這樣的熏茶,我們叫它“外婆牌熏茶”,她的熏茶不光供我們自己用,也送給親戚朋友和左右鄰居用。

            我的兩個妹妹,一到春天便會隨外婆去外面采摘野薔薇的嫩芽。她們一邊采芽,一邊唱著漁歌。春天,便在她們的歌聲里醉了,濃了。唱著漁歌采茶,那些茶葉里也有了漁歌漫漶出來的歌的味道,真情滿滿,濃厚悠長。

            從小到大,至我離開家鄉外去謀生之前的二十多年里,都喝這種“外婆牌茶”。那是家鄉獨一無二的熏茶,它帶著外婆手工淳樸的溫度,帶著濃濃的愛。這種茶的味道,便在心里扎下了根。就算是現在,那種清淡的茶湯和慢慢的品茗還是不能滿足我對茶的熱愛,只有濃釅的茶湯和豪爽的暢飲才是痛快的,這也是外婆遺傳給我的性格。

            2

            屋的東北邊過去一段,是一片墳地。

            春夏時節的雷雨季里,草地上就有地木耳撿。墳山上的草長不深,是貼地蔓延的馬根草。

            馬根草有兩種:莖呈暗紅色的是鐵馬根,硬而細;另一種是肉馬根,肉馬根的莖比鐵馬根要粗一些,也脆一些,顏色是灰綠色的,有甜味,牛比較喜歡吃。

            幾場雷雨下來,草叢間就會長出很多墨綠色的地木耳來。嫩嫩的,滑滑的,比木耳小,是輕薄的,也沒有那么厚實,有點像紫菜,但形狀像木耳,一朵一朵地散落在草叢中,也叫雷公菌。

            天晴的早上,便會看到有人提著籃子在撿地木耳。他們把地木耳一朵朵撿到籃子里,我看著好玩,便也跟著撿,只是我撿回去的地木耳,都會被外婆扔掉。那個時候,外婆家不吃地木耳的。她固執地認為,墳地里長出來的東西,是吃不得的。

            童年里離我很近的地木耳,一直沒有嘗過它的味道。

            天連著晴了幾天的時候,地干了,草叢中的地木耳會逐漸變小變薄,薄得如蟬翼一般,緊緊貼在草根上。只有在下雨打雷后,才會吸水膨大,像一朵朵墨綠色的小花,開在草地上。

            外公外婆不讓我獨自一個人去墳地玩。

            可墳地中間卻住有一戶人家。有三個小孩,大的年紀和我差不多。他們的娘是山區嫁過來的人,說話帶有一口腔,大人都叫她“上頭鴨”。

            他家煮飯,燒的是牛糞。

            撿拾回來的牛糞,用手團成餅狀,貼在墻面上曬干,取下來當柴火燒。小時候,我有潔癖,以為牛糞燒出來的飯菜很臟,不敢去他們家玩耍,也不和他們做朋友。只是遠遠地,猜謎一樣地觀察著他們一家子,生出許多奇妙的想法來。他們的娘因為不會游泳,后來掉到湖里淹死了。

            湖里經常能見到打撈水草的船。

            一般兩個人,一人搖槳,一人撐杷。杷是竹杷,長長的竹簽子像篦子一樣并排立著,一米多寬,竹柄支撐著,置于船頭下面。船向前行進時,水草就掛到了杷上。過一段時間提上來,翻倒船艙里,如此反復,幾個小時就可以撈到滿滿一船。

            撈草的人有時會扯著嗓子唱漁歌,是我外婆教的,多是一些湖區的小調,很有生活情趣。

            南風悠悠對北飄,

            搭信嬌蓮心莫焦。

            我的姐姐哎:

            你看二黃三月工夫緊,

            四月又是插田忙,

            要去看姐等端陽。

            北風大,對南飄,

            搭信情哥心里焦。

            我的哥哥哎:

            你看禾線子揚花正要水,

            嬌蓮年少正要郎,

            如何等得到端陽!

            那些歌聲粗獷嘹亮,在湖面上打滾,隨著滟滟水波傳得很遠很遠。唱歌的人并沒有去看他的嬌蓮姐,卻迎來了一群白鷺在湖面飛。它們忽高忽低地伴隨著歌聲的節拍飛舞著,像是來伴舞的,偶爾也有幾只滑過湖面飛,長腳便在湖面劃出了一串串長長的音符來。

            水草多是黑藻子和蓼萍草,如小山一般堆在船上,到船裝不下了的時候,便會劃到岸邊,卸了。用竹夾子,擔到田間的糞氹子里去漚肥。

            這些水草經過高溫和太陽的暴曬,再經過一段時間的漚制,就會變成肥料,用來肥田。大人把船上的水草卸下來,裝到竹夾子里。我們這些小孩子會圍在邊上玩,有時還能從水草中撿到小魚小蝦。

            水草中見得最多的是五彩的鳑鲏魚,養在水里,似一條彩虹在水中游動,煞是好看。 但這種魚小,腸子又特別多,我們叫它半邊屎,沒有人吃,多拿回去喂雞鴨。

            那時的湖水湛藍,捧上來就能喝,湖水清澈甘甜。

            3

            我們喜歡在湖灘上玩耍。

            用沙子堆山。用瓦片在沙地上挖井。水從低處漫上來,涼浸浸的,再把水引到挖好的溝渠里去,灌溉莊稼。莊稼就是湖邊撿來的水草。

            我們把夢想種在沙灘上,樂此不疲。

            那時候的夢想,不切實際,就像那些斷了根的水草,太陽一曬就萎蔫了,波濤一來就卷走了。但童年的快樂卻是真實的。

            當紅彤彤的太陽從湖面沉下去的時候,暮色就從遠去的湖面罩了過來,農家的屋頂上就開始冒炊煙了。

            青色的煙,在晚霞映照的天空下飄散,融進了從地面升起的暮靄里,天就會漸漸暗下來。這時,外婆叫我回家的呼喊便會從暮色中傳來,和著湖水蕩漾,帶著濃濃的愛意,在天地之間回響。

            我童年的顏色也是水色的,對于湖水的觀察與記憶大都來自那個時候。變幻的湖水,有著一種魔幻般的力量,讓我沉迷其中。

            清晨是橘黃色的。

            朝陽在湖水里洗澡,攪動了一湖光影,它的色彩便融進去了,是一種橙黃的鮮亮,溫暖而爽滑。

            隨后慢慢澄凈,透亮,變成了碧色。湖水在藍天的映襯之下,成了一塊巨大的碧玉。

            風在上面舞蹈,用腳尖在上面劃出了許多波紋來。那些波紋翻卷、擁動、推擠,便形成了音樂的旋律,既有畫面感也有音律感,讓小時候的我沉迷其中。

            隨著旋律的推進,風在水面打滾,便有了波濤。那些波濤書頁一樣地翻動著,形成一個又一個的高潮,讓我品讀著大湖四季輪回的變化。

            那些時光雕刻出來的水的紋理,有玉石的質感,也有風的節奏,還有人世間的清涼。

            太陽,高掛中天。

            曾經走得很近的它們,現在離得很遠。白晃晃的太陽融不進湖水里,它的光在水面閃爍,反而讓湖水變得更加蔚藍,和天空的藍相互映襯。

            傍晚,夕陽西下之時,太陽才又融入到了湖水中。似外婆蒸蛋時攪得均勻的蛋液,是嫩黃色的,這時的湖水才是暖色的,有質感的。

            成年以后,當我站在夕陽下面對湖水凝望,還能從時光的深處聽到外婆喚我回家的呼聲。

            到了晚上,湖水就變成青色,融進夜幕里去了。

            如果不是湖水的濤聲,你很難分辨出哪是夜,哪是湖。那些濤聲代替了媽媽的手,拍著我進入甜甜的夢鄉。小時候的我,總要抱一件自己的衣服,才能睡得安穩。那是一個孩子黑夜里的唯一的依托,生怕夢里飛得太高太高,落不下來,而手里抓住的衣裳,是我回到大地的依靠。

            有月亮的晚上,月亮掛在天邊,月輝卻溶不進水里。水是水,月是月。水是墨色的,幽暗深遠。而月是清亮的,沿著月亮的倒影,也能找到一條細碎的泛著光亮的路。

            好多年后,當我站在游輪上,天高海闊,皓月當空,哪里會想到自己走得這么遠。童年時,望著白瀕湖遐想的那條月亮之路,沒曾想到真的是通往異鄉的呢。

            4

            外公是個手藝人。

            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里,挑著一個零擔給人接鋁鍋,補洋盆、把缸,最遠去過南京與漢口。

            上世紀七十年代尚是計劃經濟,物資并不豐富,鋁鍋、搪瓷的臉盆與把缸是家里重要的物品。那時,城里大多燒蜂窩煤,鋁鍋可煮可熱可烹,除了用來燒水、煮飯,當火鍋用,還可用來蒸食物。

            鋁鍋并沒有鍋的形狀,是一種上下一樣大的圓柱形的鋁桶,帶兩個耳子,用得久了,鋁鍋的底自然會燒壞。而搪瓷的臉盆與把缸總會在碰碰磕磕中掉瓷,掉瓷的地方時間長久了,就會銹出一個洞來,沒法用了。

            外公用一把圓銼,將壞洞周圍的銹清理干凈,再用剪刀根據洞的大小剪出一小塊鐵皮,四邊還會剪出齒形的鉚角,嵌進洞里,把鉚角從兩邊翻過來,用小木錘錘實,外面再涂上一層防護層,壞了的洋盆、把缸就修好了,又可以繼續用了。

            接鋁鍋底要麻煩得多,工具也多,還有各種不同型號規格的鍋底。

            先用剪刀剪去壞了的鍋底。用鐵錘沿鍋緣敲出一個淺淺的沿子來,這個沿子要比新鍋底的沿子小一圈。然后把鍋底與鍋身對接,用鉗子把鍋底的沿口覆一小半過來,蓋住鍋身的沿子,平著放到鐵釬的邊上,用小鐵錘不緊不慢細細地敲過去,要敲得嚴絲合縫。再把鍋橫放在鐵釬上,用大木錘把剩下來的大半鍋底的沿邊翻過來,貼到鍋身上面,用小木錘細細地順著反著來來回回敲好幾個回合,要敲得像是焊接好的一樣,沒有一絲縫隙才行,在外面抹一層防護層,才算好了。

            外公性子緩,笑瞇瞇地與人說著話,拉著家常。他面容慈祥,語調綿軟,從不急管繁弦。手卻沒有停下來,有條不紊仔仔細細地做好各道工序,加之沿口處有兩次鉚合,工藝求精,所接的鋁鍋底經久耐用,而且價錢公道,在本地和外地都有口碑。

            防護層是石膏粉、粘土加桐油調制好的。我那時還小,興趣在玩,沒時間去想這些,但外公所用的木箱長年有股子桐油味,我想這防護的涂層應該是這幾種東西為主。老家打木船為防漏水,木匠往船縫里填的也是這東西。

            外公在家里的日子是開心的,可能因為我是男孩子的緣故,對于外公的依戀要比外婆多一些,他對我的影響也要大一些。

            外公茶余飯后喜歡躺在躺椅上抽旱煙。躺椅是竹制的,有暗紅色的包漿,夏天躺上去也是涼浸浸的。旱煙順著煙管吸到嘴里,再從鼻孔里冒出來,鼻孔就成了煙囪,冒出青色的煙來,屋子里便彌漫著一股旱煙的味道。那個味道一直留在我的記憶里,就算是現在,我都能尋著那個味道,回憶起外公的笑臉。

            有的時候,外公會用胡夾子夾胡子。

            我像只小貓一樣蜷在外公懷里,看著花白的胡子被連根拔起。他把拔來的胡子種在我臉上,東偏西倒的,生不下根來,有些滑稽。

            好多年后,我都記得這個場景,我不知道外公的用意何在,但我知道這不是惡作劇,外公性格沉穩,不是個隨意之人。

            直到我自己也當了外公,才明白他當年的用意,現在的我也常常在想,再過二十年或者三十年,我的外孫女小奇會有一個怎樣的人生。

            外公其實是盼著我早點長大成人,想陪我走更多更遠的路;或者是想擁有一雙慧眼,能看清我今后的人生,給我一些建議,讓我少走彎路。

            他有個習慣,早上起來或者臨睡前都要哼唱一段京劇。壓著嗓子,咿咿呀呀地唱,有時一個高音,要晃幾晃,高到云端上去了,如孫大圣的筋斗云一般,翻過去十萬八千里了,還一個字沒唱完呢。提腿擺手,并著指頭,唱得有板有眼。前些日子,看京劇《空城計》,熟悉的旋律一響起,才知道以前外公唱的就是諸葛亮在城頭唱的這一段。

            他教我唱過一段時間的京劇,可我提不起興趣來,反倒喜歡聽外婆唱的漁歌,他只好作罷。

            現在回頭來看,外公其實是想用唱京劇來壓壓我的性子。我娘性格直,風風火火的,說話做事不會委婉,吃了不少的虧。我性格隨她,對那個咿咿呀呀,半天也唱不完一句的老人戲自然提不起興趣,直來直去、風風火火的性子當然也依舊。

            他終究沒有等到我長大成人,在我讀高二那年就走了。屈指算來,外公離開我們已經三十六年了。

            他挑著走四方的那個木箱子后來給了我,我帶到學校,放在床底下盛書和衣服,現在應該還在老家的閣樓上。

            5

            秋天,荷葉枯了,蘆葦白了,湖里的野鴨就漸漸多了,它們的叫聲有時會吵醒我的夢。

            這時,籬笆上的烏泡刺就要熟了。

            烏泡刺不同于篷蘽。篷蘽結的是單果,春天開花夏天熟,而烏泡刺卻是夏天開花秋天熟,葉子上密布絨毛,枝上長有許多刺,果子是成串的,也叫高粱泡。最先是青色的,然后慢慢變成紅色,紅色的烏泡刺還是有些酸的,只有變成了黑紫色的烏泡刺才最甜,吃到嘴里,甜蜜向舌根浸潤,一點點透進心里。

            到了冬天的時候,就有人用推槍來打湖里的野鴨了。那是霰彈,槍膛里裝著滿滿的鐵砂子,一打一大片。吃鴨肉時,牙齒嘎嘣的一聲脆響,那是咬到了嵌進鴨肉中的鐵砂子。

            外婆不讓我過去看他們打野鴨,我也沒有見到過推槍打野鴨的場面,大概是他們都在夜晚或者清晨進行,那時的我可能還在做夢呢。

            早上,便見有人擔著野鴨叫賣。

            用竹篾穿著嘴巴,扁擔兩頭各掛一串,那些睜著的小圓眼,讓我覺得有些恐懼。

            野鴨都是不肥的。

            外公說,野鴨要是肉多就成家鴨了,也飛不了這么遠。

            我想想也是。

            家養的鴨,肉是要多一些。人都吃不飽飯,野鴨又能肥到哪里去呢。要是有吃的,它們也不會飛這么遠,來這里被人槍殺。

            外公外婆都是從戰亂中走過來的人,經歷了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,把糧食看得像命一樣金貴,一粒也不能浪費。

            我小時候,吃飯有時不講究,心里急著要去找同伴玩,常常把飯粒掉到桌子上或者地下,外公都會默不作聲一粒粒撿起來,放到嘴里吃掉。耳濡目染,我也變得愛惜糧食,吃過飯的碗,總是干干凈凈的,不會留下一粒剩飯。

            天冷的時候,打神仙米的那個人就來了。

            打神仙米是一角錢一炮,多是用雞蛋抵。那時鄉下人沒有什么收入來源,買油鹽的錢都要從母雞身上摳出來。一個冬天,一戶人家能打一兩炮,就很不錯了。

            打神仙米的是個中年漢子,臉上都是煤煙熏出來的黑,像是從黑暗中走出來的,人就顯得蒼老了。他一手拉風箱,一手搖缸。缸是裝在一個支架上,里面裝了米,是密封的。缸在火爐轉動,它的上頭連著一個氣壓表。當缸內的米加熱加壓到了一定的時候,就可以啟動開關,讓里面的米膨化而沖出來了。

            這是一個神奇的過程。加熱過了的米在高壓的狀態解除之后,會一下子會膨脹好多倍,變成白白胖胖的神仙米。原先只有一升的米,可以打出一撮箕的神仙米來。神仙米從缸子沖出來的時候,會發出很大的響聲,并伴有很大的水汽,類似于煙霧,就像放炮一樣。因而大家便把打神仙米,說成是打一炮神仙米。

            男孩子膽子大,擠在他身邊看稀奇,女孩子膽子小,用手指塞著耳洞,只是遠遠地看,怯生生地不敢靠近。不管是誰家的神仙米,倒出來了,大家都會一窩蜂地擠上去,抓一把,也只抓一把,美美地吃著,那感覺比做神仙還舒服。

            那時神仙米也是難得的零食,可以干吃,也可以用開水泡了吃,但不能飽肚子,不能當飯吃,大家便調侃,神仙米只適合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吃。

            神仙米還有另一個更常見的名字就是爆米花。

            多年以后,我都還記得打神仙米的那個人,他可真黑啊,一身都是黑的,只有笑時能看到白色的牙齒。寒冷的冬天,我們圍在他的身邊轉,看著爐子里煙煤燒出來的紅火光,好像感覺不到冬天的冷了。

            外公家東去一兩百米有棵大樟樹,枝繁葉茂的,樹干兩個人都抱不過來。原是給土地廟遮蔭的,那土地廟文革除四舊除掉了,樹卻保存了下來,歷經滄桑,有上百年的樹齡了。

            外公出去或者回來時,都要從那里經過,小小年紀的我,常望著那棵大樟樹出神,看外公迎著朝陽出去,有時能夠看到他踏著夕陽回家,看他漸漸走遠或者慢慢清晰,心都有些許的顫抖,我知道,那是牽掛或者驚喜。

            過上一段時間,外公就能從外面帶回來一些錢。但大錢都要交到生產隊上去,要不然就分不到糧食。在那個統購統銷的年代,就是有錢,沒有票也是買不到想要的東西的。買糧要糧票,扯布要布票,打油要油票,稱肉要肉票,只有錢票齊全了,才能買到想要的東西。

            箱子里剩下的都是分幣和角票,我也常幫外婆一起在煤油燈下清理那些硬幣和紙票。我們把硬幣按一分、貳分和伍分,分別疊成三柱,用草紙包成一捆捆。把紙幣攤開,壓平整,分成一角、二角和五角的三疊,到第十張時便用一張腰折,這樣便于計算金額,整成一疊疊和一柱柱,放進柜子里那個帶鎖的小木箱里。因為有了這個小木箱,外婆家的生活才有了底氣。那些數錢的時刻,也就成了記憶里最快樂的時光。

            昏黃的燈光照著我紅撲撲的臉蛋,那樣的場景是溫暖幸福的。外公扛著他那根長長的旱煙槍,吐出長長的煙圈來,躺在搖椅上陶醉地笑了,不久就能聽到外公輕微的鼾聲。

            那縷從外公的鼻孔里冒出來的煙,和外婆做飯時屋頂上飄著的炊煙,讓我覺得踏實而溫馨。

            那些煙把大地喊醒了,便有了四季更替,有了大地上的春華秋實。它也把藏在內心深處的記憶喊了出來,那是故鄉真實的存在。炊煙飄過故鄉的大地,漂白了外公外婆的頭發,最后,把他們也變成一縷輕煙,融入到故鄉蒼茫的天際里去了。

            本期點評1:

            回望著 關切著

            這是一篇回望鄉村和童年的散文佳作。

            故鄉和童年常是散文作家的記憶王國,正如在這篇散文中,我們讀到了一段美好的白瀕湖邊的童年記憶。美好來自于勤勞善良的外公外婆,來自于只宜牛飲的“外婆牌熏茶”、來自于“美麗了我的童年”的外公手植的月季和菊花,來自于有趣的童年玩伴和湖灘……散文作家如能敏銳地通過細節,來帶出一段完整的生活氣氛的記憶,就會尤其令人印象深刻。比如在這篇散文中,一句“成年以后,當我站在夕陽下面對湖水凝望,還能從時光的深處聽到外婆叫我回家的呼喚”,溫馨美好的童年氣氛和慈愛的外婆形象就躍然紙上。

            如果說細膩的描寫是這篇散文寫作手法上的特點,那么安寧、靜好則是它的底色,因而給讀者帶來治愈和撫慰的力量。作者耐心地從茶葉子在初春的萌芽開始,寫到炒茶、制茶、薰茶、泡茶、再到喝茶;寫外公的接鋁鍋、補洋盆手藝也是一樣,一個步驟一個步驟來,有條不紊仔仔細細,和外公外婆的酣暢、柔和的性格一一關聯、鋪展開來,故鄉的形象隨之而豐滿清晰,與故鄉的感情則愈發濃厚綿長。

            不管是寫鄉村還是童年,散文寫作中回望的最終還是逝去的時間?!昂枚嗄旰?,當我站在游輪上,天高海闊,皓月當空,哪里會想到自己走得這么遠。童年時,望著白瀕湖遐想的那條月亮之路,沒曾想到真的是通往異鄉的呢?!碑斘覀儾辉偈恰鞍褖粝敕N在沙灘上“的孩子,能令我們樂此不疲地關切著的,只能是真摯的熱愛和心中的感情。這正是散文書寫的永恒意義。

            ——王清輝(中國作協創研部副研究員)

            本期點評2:

            與故鄉對話

            讀《炊煙遠》,像與作者在共同看一張老照片,周遭散發著舊時光的恬靜氣息、人面物事的清淡影像和唯有一生懷念的釋然感。然而一切記憶和回望又都是深情款款、豐盈細密、溫暖明媚的,正如傍晚,有風從白瀕湖吹來,那是作者心上關于親人親情、故人故地故事的全部回味、念想和體悟。

            散文現場飽滿豐富。作者開門見山,以白瀕湖為面,從外婆家這個小點出發,分五個部分進行并聯敘事,構造起意味深長的空間場域,展現白瀕湖的周遭生活、個人經驗和獨特發現,為讀者呈現了一個種敞亮的打開方式,任何一處都可以自在進入和取舍,每一個部份又都獨自成趣,似乎切合了湖和岸的構造,首先就給人一種現場感、舒適感。這是巧妙之處。文中,散文現場豐富飽滿,在不緊不慢的節奏中,敘事攜帶了諸多活生生的生活細節,描摹人物也栩栩如生,恰到好處地插進綿密細致的人情事理。比如在描寫外公種的花田、外婆制作熏茶、外公修補鋁鍋、外公拔胡須貼“我”臉上、夜晚燈下數零錢、外鄉人炸神仙米等場景時,深入至微,令人與物的性情格調,物與事的變化曲折都可觸可感。因此,文中日常敘事的詩學特征也是顯而易見的。

            語言充滿詩性質感。文章的制勝首先是語言勝出。本文動人之處不在于“炊煙”“親情”本身,而是清澈澄明的語言呈現真切的日常生活以及背后細密的經驗肌理、細膩的情感微瀾,讓讀者蕩漾在一個語言湖面,那里彌漫著水汽,帶著濕潤、松弛、清涼的語境。比如“那時候的春天,最先,是在野薔薇上駐足的。一點點突起,膨脹,再彈開。等到春風柔軟了,那種洶涌澎湃的綠便掛滿了整個籬笆墻?!边@樣的言說,在文中有多處可見,能令讀者的感官打開,沉浸式的湖邊生活體驗在讀者周身蔓延:外婆的煙熏茶、地木耳、馬根草、神仙米、外公的花田和精湛手藝、神秘的墳地、小船和漁歌、童年的沙灘以及不切實際的夢想,還有來自余湖水、波濤、月光的暗喻。

            個人體驗獨到深刻。奔波和沉溺于眼前生活的湖岸,很多人已失去了與生之養之的故鄉越來越失去了對話的能力。正如文中描寫劃船撈水草、情不自禁唱漁歌等情節,讓人懷疑作者從童年到成年再到中年后,也試圖通過回憶和書寫,來重塑這樣的對話能力。文中便多了隱秘的心思——多年后,作者自然是明白,在清貧寡淡的生活背景中,外公對鋁鍋的修補改造,以及試圖對我“壓壓心性”到后來的“我更像我娘”,到最后外公的“只好不了了之”,何嘗不是對生活的修補、改造和隱忍。人們的這種修補和改造是溫和的、善意的,也是微弱的。生活粗糲清貧,加上時代事件的擠弄,仍然有底層小人物在不辭辛勞地尋找和珍視日子中的小歡喜,它們如微光閃爍,成為生活的底氣和全部的希望。正如作者看到的“水是水,月是月。水是墨色的,幽暗深遠。而月是清亮的,沿著月亮的倒影,也能找到一條細碎的泛著光亮的路?!蹦敲?,我們和作者都堅信,不論世事如何變幻,白瀕湖一帶涌動著的依然是生生不息的俗世煙火。

            對本文稍覺有一點遺憾之處,便是作者對標題的提煉不足。原題“裊裊炊煙遠,悠悠故人情”稍顯冗長且平凡,更貼近新聞通訊的主標題之類。當然,這是個人之見。

            ——陳丹玲(貴州省銅仁市作家協會副主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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